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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庆|区域国别学如何“三位一体”“经世致用”
2026-05-07

 

编者按 

建院八年来,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坚持经世致用的学科建设导向和“有用”“管用”的学术评价标准,在服务国家战略的实践中,与全国同行共同探索如何建好区域国别学这门新学科。

 

一个月来,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公众号先后推出创始院长钱乘旦教授的文章和第二任院长唐士其教授的文章,分别回答了“为什么建区域国别学”“建设什么样的区域国别学”,受到读者的积极反响。

 

2026年1月起,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翟崑担任区域与国别研究院主持日常工作的副院长,与研究院师生一道,继续探索“如何建设区域国别学”。近日,翟崑教授接受中央财经大学包胜勇教授的专访,相关内容以《新时代中国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访谈录——关于指导思想与学科定位的讨论》为题发表于2026年第1期《俄罗斯研究》,本次刊登时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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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南园66号院,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所在地。

 

 

 

 

欢迎读者在文末留言,分享你与区域国别学的故事。截至5月21日中午12点,留言获得点赞最多的读者,将获得由研究院寄出的钱乘旦教授《目标、路径与方法:钱乘旦论区域国别研究与区域国别学》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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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路径与方法:钱乘旦论区域国别研究与区域国别学》

 

 

 

新时代中国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访谈录

——关于指导思想与学科定位的讨论

 

翟  崑  包胜勇

 

2022年9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正式设立区域国别学一级学科,标志着这一战略性新兴学科进入系统建设阶段。三年多来,全国各高校和研究机构在学科布局、师资队伍培养、智库建设、科研项目安排、课程设置和教材编写等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为深入探讨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的总体布局、路径方法与未来方向,中央财经大学中国海外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包胜勇教授对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副院长、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区域国别学学科评议组召集人翟崑教授进行了学术性访谈。访谈围绕六个主题展开,分别是:指导思想与学科定位、三年建设成果与布局、学科建设的内涵、路径与方法论、建设中的问题与困难、提升与改进的思路、未来发展方向与学科展望。访谈兼顾学理高度与实践深度,希望能为全国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提供参考。

一、将区域国别学设立为一级学科的战略意义

包胜勇:区域国别学从2022年9月成为一级学科以来,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果,但在发展过程当中也出现一些问题,引发了我们的诸多思考。您是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的重要推动者之一,我想就学科建设的有关问题向您请教: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为什么要将区域国别学纳入一级学科目录?换句话说,设立区域国别学这样一个一级学科,有着怎样的战略意义?谢谢。

 

翟  崑:谢谢包老师。非常期待跟您进行深度交流。因为您十多年前就与国家开发银行合作,从社会学角度入手,带领中央财经大学的学生在非洲、东南亚和南亚开展中国的海外发展研究与实践。用现在区域国别学的行话来说,也是服务国家战略、交叉在地、学用相生的区域国别学建设的先行者。多年来,我们也进行了很多这方面的对话,我也受益良多。

 

首要的一点,就是咱们对国家内政外交知行合一的认同。国家在治国理政时要知行合一。从“行”的角度来看,在治国理政中,对外战略是很重要的一环;从“知”的角度来看,要深入把握外部世界,就必须实现“知之于外”与“行之于外”的有机结合。

 

进入新时代以来,中国已经从崛起阶段迈入发挥大国使命的新阶段。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世界怎么了,我们怎么办”,强调“大国要有大国的样子”。针对外部世界,我们要做的事情更多,风险因此更多,责任也更多,对“行”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然而,当前“知”的供给尚难以匹配“行”的需求,而“行”对“知”的需求却在几何级增长。从“知”的角度来讲,单有过去传统的“国家队”,比如中国社会科学院下属的涉外研究机构、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等传统的服务国家战略和从事对外政策安全研究的机构似乎已经不够,要把全国各方面力量都调动起来,有组织、有规模、有体系地参与到国际问题研究中来,尤其是要把作为国际问题研究基础的一个一个具体的国家和区域研究透彻。

 

所以,国家需要组织调动高校力量,成为区域国别研究的生力军。这些具有深厚研究积淀和人才培养能力的学校可以进一步发挥作用,从注重学术研究发展到学以致用。西北大学校长孙庆伟教授概括得很形象,他说,区域国别学应从“书斋之学”走向“田野之学”,从“历史之学”迈向“现实之学”,担当“大学之学、经略之学、治世之学”的三重使命。其实区域国别学在全国,尤其是在高校的兴起,从更宏观的背景来看,是国家的发展需要学术界提供更强的智力支持,这不仅是对外工作层面,还体现在国家战略需要的方方面面。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设立区域国别学是水到渠成,也是生逢其时。

 

为了健全新时代高等教育学科专业体系,进一步提升对科技创新重大突破和重大理论创新的支撑能力,在充分论证和广泛征求意见基础上,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在2020年年底设立了交叉学科门类,我认为这一门类的设立,具有学科革命的意义。主要解决了以下问题:第一,学科越分越细,各有各的规范,甚至形成壁垒,越来越难以综合、交叉、互通;第二,国家发展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挑战,高校可以组织动员起来发挥集体攻坚的作用;第三,国家各个部门需要既有专业知识、又能做好实践工作的复合型人才,尤其是高端的战略急需人才;第四,通过交叉学科门类的建设,优化高校发展机制,推进教育强国建设。在2022年9月,经过一个较长时期的准备,区域国别学在各方面努力之下,成为交叉学科门类下的第七个一级学科,学科代号是1407。

 

交叉门类下的第一个一级学科是国家安全(1401)、第二个一级学科是集成电路(1402)。据此,可以认为,这些新兴的交叉门类下的一级学科,主要还是以智报国,重在化解国家面临的重大的、现实的、战略性的问题。具体到区域国别学,就是一门服务国家战略尤其是对外战略的应用型、基础性、交叉类的学科,简言之,是一门经世致用的实学。对此,这门学科的主要奠基人之一,北京大学钱乘旦先生反复强调区域国别学的特征是“实”,实用、实践、实证,“实”是学科的“灵魂”。2025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区域国别学学科评议组的召集人姜锋老师也在《中国社会科学报》上发表过一篇重磅文章,核心是强调实践是检验区域国别研究成效的核心标准。

 

区域国别学成为一级学科后,我们这些做具体区域国别研究的学者非常兴奋,有点额手称庆,奔走相告的意思。除了经过多年努力终于实现目标的喜悦感之外,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区域国别研究这个以前“散落”在各个学科之中、学科地位不太高的研究领域,得以在以学科为基础的高校体制内确立了很高的合法地位。这里有个背景,就是在区域国别学成为一级学科前的十年左右,我国已全面部署和推进国别和区域研究了。在教育部的领导下,全国高校建立了众多的区域国别研究中心与基地,至今已达到四五百个,形成了较好的区域国别研究基础。

 

但是,由于缺乏学科支撑,多数高校的国别与区域研究中心得不到重视,并非实体,发展不如预期,服务国家需求的效能大打折扣。当时,很多前辈和引领者积极倡导建立独立的交叉一级学科,以服务国家战略,实现学用相长。这一过程并非坦途,钱乘旦先生在接受《俄罗斯研究》访谈时,以及很多专家都有论及。比如,北京语言大学的罗林教授,全程参与了区域国别学“成学”的过程,了解个中的艰辛与所成。因此,我们常说,设立区域国别学一级学科的根本动力在于国家战略的迫切需求。为了实现这一需求,国家层面确立和提高了区域国别研究的学科地位和组织形式。

二、区域国别学在新时代国家战略和智库体系中的角色定位

包胜勇:智库建设是哲学社会科学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建设,相继出台了系列战略规划。作为新设立的一级学科,区域国别学在构建服务于新时代国家战略的智库体系的总体框架下,如何理解与界定其角色定位?比如,其在战略研判、政策供给、国际传播、知识体系创新等方面承载着哪些不可或缺的功能与价值?

 

翟  崑:对于区域国别学来说,这是最应该剖析清楚的一个枢纽性问题,所谓枢纽性问题,就是这个问题牵涉面广,连通性强。

 

关于国家战略,可以从近期一项动态谈起。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上提出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中就明确提出,“加强区域国别研究,提升国际传播效能”。这是中央文件首次将区域国别研究纳入其中。我印象中该“建议”中八次提到研究,有两次提到具体的研究领域,区域国别研究就是其中之一。就区域国别研究服务于提高国际传播效能而言,是构建立足中国面向世界、融通中外的传播话语,强调对不同区域国别的精准传播,“一国一策”和“一国多策”。“一国一策”是指我国要面向不同的国家,采取不同的传播策略,强调国别差异性和特殊性。“一国多策”是指面向一个具体的国家,也不能一刀切,要针对这个国家的不同地区、不同领域,设计不同的传播策略,强调国家内部的差异性和特殊性。

 

比如说,我国面向巴基斯坦的国际传播,一方面要有别于向印度的、阿富汗的、尼泊尔的、伊朗的、沙特的国际传播;另一方面,还要有针对巴基斯坦部落的、不同部门的、不同政治派别的在地化的国际传播。要让懂巴基斯坦的人帮着做设计并去参与其中,不仅中国人在巴基斯坦做传播,还要依托巴基斯坦的人脉,希望巴基斯坦人能帮助做好关于中国的国际传播。这就是区域国别学可以服务国家战略的一个场景。

当然,区域国别研究的应用场景非常丰富复杂广博,国际传播只是区域国别研究服务的场景之一,不是唯一。对此,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的杨洁勉先生在2024年专门撰文论述,他认为区域国别学应该服务三大战略,分别是中国式现代化、教育强国、国家的对外战略。我认为这是个广义的说法,非常有道理,也很明晰,而且对三大战略的服务是相互交叉的。这也说明,区域国别研究服务国家战略,尤其是服务国家对外战略,是个统筹内外的系统工程。比如国际合作与冲突、全球与区域治理、国际发展与对外援助等,都是区域国别研究服务的场景。

 

包胜勇:您谈到了区域国别研究服务国家战略,发挥智库功能,需要统筹内外的问题。比如说我们强调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对外提倡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我觉得在内外之间可以紧密联系起来。我们可以引入一个类似“圈层”的概念,即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和人类命运共同体之间还存在着中华文化圈和中国周边国家的问题,这和地缘政治格局有关。

 

翟  崑:您这个内外不能割裂的认识特别对,很有层次感和纵深感。我先顺着您这个意思再补充一下。区域国别研究肯定不能把内外割裂,这是学术语言的说法;政策语言的表达就是统筹内外两个大局,做好发展与安全两件大事。比如,在探讨中国式现代化与世界各国现代化进程时,必然涉及对美国、英国、印度、巴西等国家现代化的深入把握、比较、竞合甚至是共进(我们希望)。

 

我记得复旦大学范勇鹏研究员2024年在北大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做过一次讲座,主题是中国学与区域国别学的关系。他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就是中国的中国学与区域国别学应该是一体两面,互为镜像。中国学是“知己”,是在世界之中,在中国与世界的关系中了解自己;区域国别学是“知彼”,也是在世界中,在和中国与世界的关系中了解彼此。“知己”与“知彼”不能分开,但各自有所侧重,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中国与世界”。

 

进一步而言,浙江师范大学的刘鸿武教授有特别比较形象的描述:“两头落地,中间担起”,一头是搞清楚中国的需求,包括地方、企业的实际需求和现实困难;另一头是你要研究的具体国家和地区的实际需求和现实困难。这两头需要区域国别研究帮助对接起来,他自己也是这么身体力行的,是区域国别研究和实践的经验总结。总而言之,区域国别学服务的是整体性国家战略,落脚于中国自身需求;区域国别学也需深入理解世界各国人民的需求与价值观,因此其服务的战略范畴应更为广阔。

 

我以前在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工作的时候,老院长陆忠伟先生说,国家智库研究的宗旨应该是“起自学术,终及国家”。这句话影响我很多年。现在,我到北京大学工作十多年了,对应区域国别研究服务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这个目标,深感还需要在老院长八字真言的基础上再加八个字,就是“服务社会,惠及世界”。合起来就是“起自学术,终及国家,服务社会,惠及世界”。这是区域国别学应该做的。

 

包胜勇:我们的讨论可以进一步深化。若加上“周边命运共同体”,则形成四个不同圈层的共同体,覆盖中华文化圈。而中华文化圈对世界具有更广泛的辐射力,涉及中华文明如何与全球文明共处的问题。中国提出的解决方案是人类命运共同体。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全球治理倡议,从宏观层面指明了方向,我们还要进一步思考操作路径与国际社会接受度。从文明维度看,中国提供的解决框架需超越以往如亨廷顿“文明冲突论”的论断。费孝通先生在晚年的时候非常关注不同文明之间如何相处的问题,他的理想是文明之间要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他提出了“文化自觉”。中国经过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就是要有文化自觉。有了文化自觉,我们对待世界和其他文化的态度会有转变。费孝通先生提出这一观点的时候,中国的发展还没有到今天这样的程度。但是那时候提出的十六字方针,“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今天已经在国家层面被吸收、发扬和重新论述了。所以我认为应当关注中国国内问题和全球问题的关联。区域国别学建设也应该进一步讨论内外相互联系的问题,要有中国的立场。

 

翟  崑:我们刚才谈到的中国学与区域国别学的问题,反映的是中国和世界的关系问题。费孝通先生的观点,是很好的学术遗产,具有很强的时空适用性。

 

我一直很欣赏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学生提出的“爱国关天下”这个口号,你怎么断句都很有意义。比如,“爱国,关天下”,这就很契合我们对区域国别研究的定位。“爱”和“关”有程度上的区别。区域国别研究是有价值观、历史观的。不可能对所有国家一视同仁,必须坚持本国主体性。各国学者都爱自己的国家,虽然共同关切全球与区域治理,但层次有差异。区域国别学者对本国与对他国的情感认同程度必然不同。差异在于我们毕竟是本国学者,用费孝通先生的话说,爱国即“各美其美”,但目标是“美美与共”。

 

根据费孝通先生提出的差序格局,从中华民族共同体到人类命运共同体之间,还有您刚才讲到的周边命运共同体。“周边”是中国很本土的、很原创的一个概念,就像“天下”一样,反映中国人的视角。一部中国史,也可以说是一部周边变迁史,具有极强的跨越时空的特征。理念、心态和现实不同,对周边的理解就不一样,既可以是更内视的小周边,也可以是更开放的大周边。天涯若比邻,即使远在天边的国家,也可以是我的邻居,是我的周边。

 

进入新时代以来,中央更加重视周边。2013年10月召开中央周边外交工作座谈会,2025年4月召开中央周边工作会议,从周边外交到周边工作,从座谈会到工作会议,再到更加明确地提出构建周边命运共同体,周边的内涵和外延发生了重大变化。在“十五五”规划建议的对外部分,再次强调周边命运共同体建设,而且摆在外交布局的最前面。在当下时空看周边命运共同体,内承中华民族共同体,尤其是我们的边疆地区;外接人类命运共同体,形成一个继往开来的“新三体”格局。

 

包胜勇:社会学、人类学等学科的目标,都是要促进不同文化和社会之间的理解,只有“各美其美”最终会导致文化中心主义,所以费孝通先生用“美人之美”来平衡,这样世界上再弱小的文明、国家与文化也能得到尊重。如何处理和“他者”之间的关系,需要辩证地看,“各美其美,美人之美”也要辩证对待,如果把握不好标准或者度,就会演变成一种强势文化主义。因此费老又加上“美美与共”,这就是文明互鉴。最后是“天下大同”,实际上也回到了我们中华文明的源头,中国古人的大同世界的理想一直都在,也就是今天所说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区域国别学是实现人类命运共同体理想的学科。对中国而言,区域国别学就是要光明正大地阐发理念,并从学科建设层面推进具体实践。

 

翟  崑:您这个阐发很深刻,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为区域国别学服务于美美与共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张目。“美美与共”也给如何发展区域国别学的知识生产提出了要求,因为区域国别学重视差异性和特殊性的地方知识、国家知识、区域知识,如何处理这些差异性极强的知识呢?也就是说,大家美在何处,又如何美在一起呢?北京大学唐士其教授对于如何做好区域国别研究,也提出了十六个字:整体知识、问题导向、专业基础、本土价值。您刚才一说,我马上就想到,唐士其教授强调的本土价值,也有尊重本土(优秀)价值的含义,有助于我们理解各国美在何处,美从哪里来,如何共美的问题。

 

包胜勇:文明互鉴,我们能互鉴和之所以要互鉴的基础,就在于我们有共同的一种全人类所共享的价值观。所以区域国别学第一个阶段要研究的就是对象国的基本情况,以及对方是怎么想的,然后才是我们怎么样让他们跟我们拥有一致性,这既不是殖民主义时代的东西,也不是原始时期的同化,而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上讲的有教无类。中国的传统文化也为我们提供了理论和方法的资源,可以在此基础上构建我们新的学科的理论和方法论。

 

三、区域国别学的建设路径

包胜勇:我注意到您在多个场合提出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要“三位一体”,也就是学科建设、人才培养、智库建设,这三个组成要素要统筹发展。您还特别强调智库建设要在其中发挥枢纽作用。这是说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建设与传统学科建设有什么不同吗?

 

翟  崑:目前,区域国别研究和区域国别学以服务国家对外战略为宗旨,成为显学。钱乘旦先生的《目标、路径与方法:钱乘旦论区域国别研究与区域国别学》可谓区域国别学的奠基之作。他对区域国别研究和区域国别学作了区分。区域国别研究是指在全国范围内,各个部门展开的有组织科研,是对具体的区域和国别展开基础性、综合性和战略性研究。区域国别学是指在我国学科管理体系中交叉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其建设路径是三位一体,包括学科建设、人才培养和智库建设。三位一体建设路径,专指区域国别学这个交叉学科的建设。

 

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建设与其他传统学科不同,就是我们反复强调的经世致用。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制定的区域国别学的一级学科简介,在谈到该学科的学科建设时,提出“三位一体”的建设路径。我曾在《宁夏大学学报》撰文对此进行了详细论述。在这篇文章的基础上,我又作了一些更深入的阐发。学科发展是说要把区域国别学这个交叉学科建起来。人才培养是要培养区域国别学的高端复合型人才,既能做学术研究也能做政策研究,既能做研究也能做实务。智库建设是做好跟区域国别有关的咨政工作,培养智库型的研究人才。三位一体集中体现了国家对该学科的战略考量。三位一体建设路径也是高校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的检验标准,三者都有,均衡发展,就是国家期待的区域国别学建设,反之就不是。

 

包胜勇:您提到三位一体既是建设路径,也是检验标准。实际上三位一体的建设路径进展如何呢?换句话说,传统学科的学科建设,它有个路径依赖问题,经过长时间的积累沉淀,形成了很强的思维方式、规范机制和惯例做法。这种传统的路径依赖适合区域国别学这样的交叉学科建设吗?

 

翟  崑:路径依赖,这是个根本问题。2022年9月区域国别学列入交叉学科门类下一级学科目录后,区域国别学终于被官方认定为“学”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要从“成学”到“建学”。山东大学张蕴岭先生率先在威海召集了全国多家高校和研究单位代表参加的会议,探讨区域国别学科如何建设的问题。会上,张蕴岭等前辈普遍担心,我们现有的学科体制能否建设好区域国别学,能否培养出国家急需的高端人才。他认为,老办法培养不出新人才,由此提出“勇者先试”,得打破和改革原有的机制,以交叉学科需要的机制来建设区域国别学,能干的先干起来。回到您提的路径依赖问题,这就是打破路径依赖的倡导。受此鼓舞,我还以“勇者先试”为关键词,在暨南大学的《东南亚研究》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倡议以“东盟学”作为区域国别学先行先试的领域,我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2023年9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区域国别学学科评议组成立,这是区域国别学学科的第一届评议组。我有幸成为评议组一员,实际参与学科建设工作。很多人还不太了解专家评议组是做什么的。专家评议组的功能就是为本学科建章立制,规划布局,监测评估。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建设是从无到有,从0到1,任务很艰巨。一方面要完成任务,另一方面要符合学科建设规律。评议组做的第一件事是写学科简介。用钱乘旦先生的话说,这是起草区域国别学的“根本大法”。为此,评议组做了大量调研工作。2024年年初,国务院学位办出台了区域国别学的学科简介,解决了区域国别学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宗旨、研究对象、问题、理论、方法以及学位授权点建设的规范问题。学科简介开宗明义指出,区域国别学是三位一体的建设路径。几年实践下来,我对三位一体建设路径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理解更深刻了。

 

包胜勇:比如说呢?三位一体对打破传统路径有什么作用吗?实际效果如何?

 

翟  崑:我从这三方面谈谈这几年参与学科建设的一些体会。

 

第一,学科建设。刚才您说到传统学科建设路径不一定适合区域国别学,有道理。传统学科有自己的、比较成熟的、甚至是很牢固的规范和边界,以及成体系的知识论、认识论、方法论、本体论。而区域国别学是交叉学科,它是为打破边界、交叉融合、学以致用而来,需要与之相配的建设路径。区域国别学虽然依托诸多传统学科,但显然不能按传统学科的规范来建,否则就变成传统学科了,失去了建立交叉学科的意义。但是,对于交叉学科应该如何建,也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路线图,仍在探索的初期阶段,需要众智众筹,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这是个基本认识,仍需在全国范围内普及。

 

我也发现一个问题,就是有些传统学科的学者,包括开始做区域国别学的一些学者,在讨论区域国别学时,经常连学科简介都不看,自说自话,这就失去了讨论的意义。2025年4月,钱乘旦先生在浙江师范大学演讲时提出,在座的诸位来自各个学科,有自己的专业认同。但是,今天我们坐在一起,就有一个共同的认同,这个认同就是区域国别学。最近几年,做区域国别学的学校很多,我参加了不少学科建设的会议。有时规模很大,有大几百人参会,与会者包括教授、学生、政府部门的干部、企业经营者、记者等。如果有我的主旨发言,我会先跟大家对一下暗号——1407,不管你在海内外,只要说一下1407,就知道咱们都是区域国别学学术共同体。1407是区域国别学的学科代码,14是指第14个学科门类,07是指区域国别学是该门类下第7个一级学科。有的老师有时给我发微信,先呼唤1407。

 

第二,人才培养。传统学科建设更加侧重于知识、理论、方法,而区域国别学更重视实践性,要求学生赴企业、政府部门、国际组织等从事涉外实习,参与智库实践,开展田野调查。对人才培养实践性的认知提升,是这几年学科建设的一个很大的进步。区域国别学对于人才培养的目标是很高的。通俗地说,就是既要、又要、还要,既要懂中国,又要懂外国,还要文武双全,也就是研究与实践都得行。这是这门学科学以致用的属性决定的。

 

那大家就问了,这种跨学科的全知全能型选手怎么培养,能培养出来吗?很难,但是难也得培养。这个坡必须得爬,一步一个脚印地、一层层地爬。区域国别学人才培养之难,主要有四个方面:

 

一是人才能力结构问题。有学者提出区域国别学应培养T型人才、π型人才,“杰”字形人才等,“六边形战士”——不管是几边形战士,具体如何培养呢?北大教育学院杨钋教授提出了区域国别学跨学科人才培养的“重混”模式,就是重视学生、教师、教学、实践等方面的重混,就是说要重视这些方面的跨学科、跨专业、跨领域、跨机制的协同重混。

 

二是人才水平的层次问题。区域国别学主要培养研究生,即硕士、博士等高端人才。人才层次也是有区分的,就像围棋选手有段位一样,区域国别学的人才也可以划“段位”,“段位”越高,知识储备和实践能力就更好一些。这需要专门机构来设计不同层次人才的门槛、考核、认定标准。在我们部委和企业中,有一些非常好的区域国别人才,他们懂当地国家语言,长期扎根,经验丰富,乐此不疲。在我看来,这就是很高级的区域国别人才,仅仅是学院式的培养可能不行。

 

三是人才海外实践问题。到对象国去做田野调查和实践,是区域国别学人才培养的要件。学科简介明确提出,硕士、博士分别需要在对象国进行长期扎根调研,开展相关的实践活动。在家千般好,出门事事难。遇到不可控因素,战争、疫情、灾害、国家关系恶化,学生去不了对象国怎么办?安全问题怎么办?除了学生自己要有完整的“海外求生”训练之外,有关部门相应的配套和规则都需要跟上。比如北大区域与国别研究院2018年4月建院,2019年第一批博士生进来,主要是俄罗斯、中亚、中东研究方向,因为当时认为这几个方向是重点。果不其然,但培养过程也是困难重重。这批学生不仅经历了区域国别从研究领域到一级学科的转型,也经历了国际形势恶化。比如说,当他们把专业课和学分修完、博资考和开题报告完成后,就得去海外访学做田野调查了。但是,新冠疫情来了,再后来是俄乌冲突、以巴冲突等,怎么出去?怎么做田野调查?在学生、研究院、北大国际合作部、研究生院等各部门,以及海外相关方的支持下,这批同学基本上都完成了海外田野调研,安全回国。回想这些事,我真的挺佩服这批“北大区域国别一期”学生的。

 

四是人才储备问题。刚才说到区域国别学目前主要是培养高层次的研究生,这必然涉及人才池子和人才储备的问题。截至2025年年底,教育部批准了12家高校可以招收培养区域国别方面的本科生。如果再往下沉,还要培养中小学生的“知外意识”。我有幸担任了多年高中政治统编教材《当代国际政治与经济》的主编,对这个事有体会。这个教材也是来之不易的,有助于提升大国公民的国际素养。但还远远不够。比如中学教材可以跟上目前区域国别学等新兴学科的发展,进一步加强中学和大学之间的衔接。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据我观察,现在高中生在新高考中选考政治科目的比例不够高,不少中学生对政治常识和外国知识的掌握比较有限,跟大学教育衔接不上。

 

第三,智库建设。区域国别学强调学以致用,服务国家战略,当然需要智库作为这个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加以支撑转化。没有智库建设的所谓区域国别学,都不是真正的区域国别学。我个人对智库建设还算熟悉吧。一方面是我1998年到2014年,在作为国际问题研究“国家队”之一的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工作,接受了长达十六年、较为完整的严格智库研究工作综合训练。从具体的东南亚国别和区域研究,到比较宏观的国家安全和国际战略等综合研究,对智库研究和智库管理相对熟悉。

 

另一方面,2014年我到北大之后,正赶上新时代国家要求高校等部门加强智库建设,做好咨政工作这一波持续的新浪潮。我明显感觉到,高校对做好咨政服务工作的重视程度和投入程度大幅提升。目前,北京大学、人民大学、清华大学、复旦大学这些老牌985院校的整体智库建设都做得不错,人文社科和理工医农全面开花。一些重要的高校擅长某个地区的智库研究,比如兰州大学的中亚研究、云南大学的缅甸研究、西北大学的中东研究、浙江师范大学的非洲研究等。还有一批学校很特殊,也是我经常提及的,他们开拓了专精特新类的高校智库研究工作。比如,山东的聊城大学专注于南太平洋岛国研究,浙江的杭州师范大学则关注加勒比海岛国等。

 

区域国别学的智库建设就是在这个氛围中发展起来的。对于全国高校区域国别学建设的智库工作而言,仍需要一个过程。我看过不少学校建设区域国别学的规划方案或者培养方案,从开始时的忽略或缺少智库建设,到服务国家战略的意识日益增强,可以感觉到大家对智库工作的认知和重视程度明显上升。最近,西北大学副校长韩志斌教授在《中国社会科学报》发表题为《区域国别学的归宿是智库研究》的文章,提出智库不是简单的研究成果输出端口,而是整个学科体系的价值检验场和功能实现终端。它要求我们的研究必须超越书斋里的理论推演,将学术洞察力转化为服务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参与全球治理、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实际能力。因此,智库建设在学以致用的过程中发挥着枢纽作用,是交叉学科门类的重要特点。而且,随着传统学科服务国家战略意识和能力的不断提升,对区域国别学的智库建设也起到了显著的助力和支撑作用。

四、中国区域国别学与国外相关研究的差异

包胜勇:从现代学术体系的发展来看,区域研究与国别研究在美、欧等西方国家开展得较早,积累了很多成果和经验,我们在这方面算是后发国家了。基于国际比较角度而言,您觉得中国的区域国别学与美国、西方国家以及俄罗斯、日本等国的Area Studies有何本质区别?

 

翟  崑:我先讲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中国的区域国别学的官方英文名称的问题。区域国别研究和区域国别学的发展得到国家的高度重视,一位领导曾说,他发现各个高校区域国别研究院的英文名称都不太一样,有的翻译成area,有的翻译成international and regional,有的翻译成global and area,有的翻译成regional……正式的英文名称应该是什么呢?我说的确如此,区域国别研究的英文名称在学界讨论很多,反映了在学科建设前期或准备阶段,不同学者对区域国别的理解差异,更多还是在学术层面的辨析。这是个很有纪念意义的学科史发展的印记。他又问,美国主要还是用area研究吧,如果咱们的英文翻译成area,这样会不会让其他国家,尤其是发展中国家认为,中国就是完全效仿美国的地区研究呢。我说完全可能啊,在某些国家,area studies的名声并不好,是服务于美国冷战战略的工具,体现着一种不平等的关系。这与我们国家构建平等互利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知行目标并不相同。领导的这个提问,我认为是中国对区域国别研究认识的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其实就是学术的政治性问题,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问题。

 

问题是,从中国的区域国别学的角度,应该用什么词呢?解决了这个问题的,是区域国别学学科评议组的召集人姜锋教授,时任上海外国语大学的党委书记。他咨询了不少国内的英文专家,认为“Country and Region Studies”更合适。“Country”指国家,“Region”指区域,简洁且避免歧义。区域国别学学科简介也将区域国别学的英文名称定为“Country and Region Studies”,建议新设学科点使用这个名称,各单位已有的英文名称可以保留。这件事,体现了中国建立区域国别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学术自觉和政治自觉,不是照搬也不能重走美国道路。

 

包胜勇:这个故事是您在推动学科建设过程中亲自经历的,很能说明问题。重新梳理中外区域国别学的异同,主要基于两点考虑:一是近年来区域国别学在建设中存在诸多讨论,有必要对其中的核心与基础性问题进行系统性的汇总与总结;二是我们意识到,虽然我们尚未提出自身完整的理论体系,但已经对文化霸权主义、后殖民主义等理论进行了批判与反思,并实现了对它们的超越。二战后的美国地区研究和国别研究,本质上服务于冷战及其全球霸权的构建,后续日本、苏联的相关研究也抱有类似意图。这些研究或多或少带有其时代烙印。因此,我们进行理论梳理与构建,旨在确立一条不同的、自主的学术路径。这或许是本质的区别所在。

 

翟  崑:对,如果说中国与其他主要国家区域国别研究的不同,虽然都是服务国家战略,探索外部知识,但关键在于底层的价值观是否平等。虽然大家普遍这么认为,还是需要进行完整细致的学科史研究。您提到的学术自觉是个边破边立的过程。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人民大学关于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讲话,吹响了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号角,至今已经10年。最近几年,破立结合的进程明显加快,势头也更强劲。尤其是2025年年底至2026年年初以来,多个哲学社会科学的一级学科都在组织相关讨论和成果公布。区域国别学是目前最年轻的哲学社会科学一级学科,破立过程也在进展中,在反思与批判西方化的同时,摸索建构区域国别学的自主知识体系。

 

这方面的探索很多。举一个例子,2025年年初上海外国语大学郭树勇教授负责的《国际观察》杂志发表了两篇对话文章,一篇是王逸舟、王婉璐合作的《迈向互联互通的区域国别学》;另一篇是我写的《中国区域国别学建设互联互通路径的“三个需要”——品谈王逸舟、王婉潞之<迈向互联互通的区域国别学>》。我们就如何以融通中外、贯通古今的互联互通路径,发展中国的区域国别学,进行了讨论。总体上,我赞成两位老师互联互通路径的观点,并且根据我这几年实际从事学科建设工作的感悟,补充了三点看法:第一是把区域国别学学科史的探索,放在交叉学科视角下;第二是利用现有条件,充分记录和发展中国的区域国别学在创生阶段的互联互通;第三是培养中国区域国别学互联互通的良好生态。目前,我挺期待的一个事,是华东师范大学的冯绍雷教授在牵头的一项大研究,即对欧美俄等主要国家,以及全球南方主要国家的区域国别研究,进行系统梳理比较,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他山”研究。

 

五、当前阶段区域国别学建设的总体目标

包胜勇:学科建设有其自身规律,前面您已经深入回顾了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的历史和现实背景、战略意义和建设路径等相关问题,为了这个新学科未来的更好发展,还需要进一步明确方向、清晰定位。当前是区域国别学学科从探索起步迈向全面发展的重要阶段,您认为当前阶段区域国别学科建设的总体目标是什么?

 

翟  崑:我先把当前阶段给界定一下,目前是区域国别学建设的初级阶段,或者说是从0到1的阶段。我个人认为,这个阶段得有个五年时间吧,起点是2022年9月区域国别学正式进入国家学科目录,成为交叉学科门类的一级学科,到2027年左右,大概五年时间。2022年9月对于本学科而言是个分水岭,此前,学界关注的是“何以成学”,此后是“建学何为”。“何以成学”的意思是,区域国别研究如何从散落走向集中、再走向“体系化”的交叉门类一级学科。“建学何为”的意思是,按照交叉学科门类下一级学科的标准配置去建设区域国别学。因此,现阶段的主要目标,应该是“纲举目张”,就是按照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制定的区域国别学的学科简介,把区域国别学的四梁八栋等基本架构搭建起来,把标配体系构建起来,进行规范性建设,能有效支撑服务国家战略的宗旨。

 

包胜勇:区域国别学一级学科的建设应该分几个步骤或者几个阶段呢?如何为学科建设的过程做一个规划呢?

 

翟  崑:从学科自身发展规律出发,制定学科发展规划。首先是前期酝酿和筹备阶段,这个过程还是挺长的,大概是十年左右,从2011年到2022年。从我国区域国别研究的发展历程来看,2011年以后教育部支持高校推进国别与区域研究,至今已在全国建设了四五百个报备中心和基地。可以说,这是高校建设区域国别学的基础建设阶段。后来,不少高校认为,因为没有学科支撑,这些国别与区域研究中心甚至无法解决可持续发展问题,何谈支撑国家战略。因此,为国别与区域研究找一个学科依托成为共识。2020年底,国家建立了交叉学科门类,下设国家安全和集成电路两个一级学科,这给了国别与区域研究界以很大的启发和激励。2022年9月,国家批准区域国别学成为交叉门类下的一级学科。之所以再把这个十年准备期说一遍,是想强调区域国别学建设是有基础的,并非横空出世。

 

我重点说一下纲举目张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完成学科简介,这是学科建设的主要依据。第二步是根据学科简介的各项要求开展工作。第三步是学科建设评估。这三步工作完成,算是完成了一个闭环。所以,到2026年上半年,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算是真正在路上了。这里有几个标志性事件:第一,从2023年开始,中山大学、北京大学、山东大学等985高校率先自设了区域国别学一级学科。第二,2024年年初,学科简介完成。第三,2024年8月,全国第一批非985的博士学位和硕士学位授权点获批。第四,核心课程指南、区域国别学概论大纲、概论教材、配套教材等将陆续出台。第五,最初几批区域国别学专业的博士生毕业。第六,区域国别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初期成果相继涌现。第七,完善了围绕区域国别学建设的标配建设,比如人财物机制等的建设,从招生到就业的全流程人才培养体系,人才和成果的评价体系,数据库知识库、智库、期刊、学会、网络、国际交流等。第八,初步确立了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的评估体系等。

六、“服务国家战略-推动学术创新-培养复合人才”关系的平衡

包胜勇:作为学科评议组的召集人之一,您对本学科的建设投注了大量心血,是深度参与者,也是见证人和领航人,尤其是您所在的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也是这一轮学科建设与发展的大本营之一。结合北大的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与发展的具体实践,您认为应该如何平衡与统筹服务国家战略、推动学术创新、促进学科规范与培养复合人才这几个方面?

 

翟  崑:总体上来说,北大的区域国别学建设引领了这个学科的建设,并且符合国家对这个学科的建设要求。北大是典型的综合类大学,具有很好的区域国别研究的基础,只不过分散在人文社科和理工医农等相关院系。大概在2016年,北大开始筹备建立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发挥平台作用,统筹协调全校的区域国别研究。从2018年4月建院到2026年年初,北大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的建设已经跨入3.0版。我有幸全程参与。

从2018年到2022年是1.0版,即创建期,创始院长是钱乘旦先生,常务副院长是时任北大外国语学院院长的宁琦教授。从一开始,北大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就提出“五位一体”的建设方针,即学术研究、学术管理、人才培养、智库功能、对外学术交流要一体推进。这跟现在区域国别学建设的三位一体是一致的。我现在回想北大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的建设,很佩服前辈们的战略眼光和学术远见。钱乘旦先生等认为,鉴于区域国别研究是个综合的研究领域,区域国别研究院不能挂靠在任何一个学科院系,而是挂在前沿交叉学院。这为后来区域国别学申请交叉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埋下了伏笔。在1.0时期,北大研究生院支持力度很大,每年给区域国别研究院9个博士生名额。2019级博士生是北大区域国别学一期,我们提出“双能人才”培养模式,即学术研究和应用研究并重。值得一提的是,北大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在相关兄弟院校的支持下,代表全国高校,向国务院学位办提交了建立区域国别学一级学科的申请。

 

从2022年到2025年是2.0版,北大国际关系学院的院长唐士其教授兼任区域与国别研究院院长。北大区域国别学获得进一步的发展,区域与国别研究院也正式从区域国别研究走上区域国别学建设的道路。不仅完成了北大校内的一级学科审批工作,而且渡过了疫情期间的艰难时期,北大区域国别学一期博士生完成博士论文并实现了比较理想的就业。由于北大1.0建制与国家倡导的区域国别研究及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要求一致,因此从区域国别研究向区域国别学的学科跨越比较顺畅,边建设边学习,日益规范。如果说1.0版抓住了区域国别学“学以致用”的灵魂的话,那么2.0版则在区域国别学建设的“规范发展”上实现了很大突破。唐士其教授对区域国别研究做了知识论层面的概括和推进,就是前面提到的十六个字——整体知识、问题导向、专业基础、本土价值,强化了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基础,有助于区域国别学的学用之间的平衡发展。

从2026年开始将是3.0版,北大更加重视本院作为重要跨学科研究平台的作用,由校领导担任院长,揭榜挂帅,更加高效地开展有组织科研,更加重视您提到的三个方面的平衡发展。当然,北大区域与国别研究院也特别重视国际交流,非常有特色,这个问题也放在后面深入交流。

 

七、有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学与区域国别学的自主知识体系

包胜勇:回望过去的三年,区域国别学自设立一级学科以来,从探索起步正迈向全面发展,学科建设实现了从数量增长到质量提升的历史性跨越。我们正在进行的正是探索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学发展之路,并逐步建立有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学自主知识体系。在您看来,区域国别学的中国特色应该体现在哪些方面?其学科属性、学科内涵、学科目标如何体现中国特色?

 

翟  崑:区域国别学的中国特色,是中国学者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我在《宁夏大学学报》发表的文章中作了综合梳理概括,总体来讲是以服务国家战略为宗旨,是服务国家对外战略的应用型、基础性、交叉类学科。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属性可以概括为大国之学、交叉之学、在地之学、实践之学、育人之学,简而言之,是“交叉在地,学用相生”。因为这个问题绕不开,我在那篇文章的基础上作些新的阐发吧,主要讲讲这几个“之学”与西方区域国别研究的不同之处。

 

“大国之学”,世界性大国无一例外都有成体系的区域国别研究,这算是大国标配,中国也不例外;我们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大国,习近平总书记经常讲“大国要有大国的样子”,首先就是大国的世界观问题,中国作为大国的世界观就是人类命运共同体。“交叉之学”,将区域国别学列为交叉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是中国的一大创新。有学者说,这本身就体现出世界级学科的气象,因为其他国家未像中国这样,使其成学,纳入国家学科管理体系,力促其成为世界一流学科。“在地之学”,中国区域国别研究及国际问题研究工作者日益认识到,缺乏实地调研和长期在地考察,研究就难以深入,因此格外强调海外田野工作和实地调研工作。“实践之学”,就是要纠正学科发展脱离实际、日益虚化的倾向,强调通过研究重大现实问题,为实践服务并反哺学科建设,所谓“学以致用,用以强学”。“育人之学”就是我们反复强调的要培养学以致用的人才,即区域通、国别通、领域通的复合型人才。这五个“之学”综合起来,就是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学的基本轮廓。

 

包胜勇:您对于区域国别学的中国特色有非常清晰的定位与认知,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学也一定是基于中国特色的自主知识体系,因此,如何来理解区域国别学的自主知识体系问题就变得非常关键。您对此有哪些思考?我们究竟应该怎么样从学科上去构建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学?

 

翟  崑: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学主要取决于它的自主知识体系。关于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是目前人文社科领域的重大工作。从2025年年底开始,相关学术会议、成果发布非常活跃。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人民大学关于哲学社会科学的讲话提出了构建自主的知识体系、理论体系和话语体系的问题,到2026年上半年正好是10周年,相关学科经过长时间的酝酿,也到了一个成果爆发期。我也就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问题,请教过不同学科的前辈,学到很多经验,以及要注意的问题。具体到区域国别学的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可以概括成几个词:

 

第一,已然起步。中国的区域国别学也是在此期间建立发展的,本身就是我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一个大成果。这一点要特别明确。从区域国别学成为交叉学科门类的一级学科开始,其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号角就已经吹响了。三年多来,区域国别学界的同仁们为此做了大量的工作,积累了不少成果。

 

第二,后发优势。相较于其他哲学社会科学的一级学科,区域国别学还有个特殊的情况。到目前为止,区域国别学可能是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中最年轻的一个。这个情况跟同为交叉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国家安全学有点类似,但比国家安全学还要晚两年多。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还在从0到1的阶段,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不过,区域国别学是新兴学科,其学科建设是基于“两个结合”“六个坚持”,是以中国为主体,以中国对外战略实践以及世界各国和区域为研究对象,是有组织的科研,因而具有后发优势。

 

第三,规范发展。区域国别学的自主知识体系的建设还应包括如下一些基本原则:整体进度上既要稳健推进,又要快马加鞭;既要大干快上,又不能搞一窝蜂造成质量低下;既需要全国性各方面的有组织科研,也需要学者们在各自专长的领域做好基础研究和前沿问题研究;既要依托借重于其他学科的发展,也要为其他学科的发展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