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甲瑞教授在《云南社会科学》刊发新作
从全球南方视角看印度在太平洋岛国的战略重塑
——一项基于实地调研的考察
梁甲瑞
摘要:冷战结束后,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的政策不断演变。作为全球南方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及全球海洋空间的主体,太平洋岛国新时期在印度全球南方战略中具有不可忽略的价值。因此,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的角色定位发生了新的变化,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印度将自己视为太平洋岛国的“净安全提供者”;二是印度将太平洋岛国视为制衡中国的地缘政治棋子;三是印度将太平洋岛国视为全球南方领导人的支持者。全球南方视角下印度从气候变化、经济、政治等多个方面对太平洋岛国提供支持。实地调研发现,短期内,全球南方视角下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的政策会一定程度上提升其在该地区的影响力,获得太平洋岛国对印度成为全球南方领导人的支持。但长远来看,印度自身问题重重,恐难以延续对太平洋岛国的政策。
关键词:全球南方;印度;太平洋岛国;实地调研
源自:《云南社会科学》,2026年第2期
印度与太平洋岛国的关系有着深刻的历史渊源。冷战结束后,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的政策不断演变。近年来,全球南方的兴起正成为当今国际格局中的重要图景。美国政治活动家卡尔 • 奥格斯比(Carl Oglesby)于 1969 年在《共产主义》中创造了全球南方一词,用来指一组因政治和经济剥削而受到全球北方“统治”的国家。作为对传统“南方国家”概念的延续承袭,全球南方是新兴市场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集合体。从地理范围看,其涵盖了非洲、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太平洋岛国及亚洲地区的广大发展中国家。为了抢占全球南方的领导地位,印度近年来重新定位太平洋岛国的角色。
由于印度在太平洋岛国日益活跃,因此国内外学术界已经重视印度对太平洋岛国政策的研究。既有相关研究视角可分为两类:一是“向东看”视角或“东进行动”视角。比如,赵少峰、程振宇从“东进行动”的视角分析了印度为何重启同太平洋岛国峰会的合作机制。许善品和罗超群从“东进行动”的视角探讨了印度对太平洋岛国政策的动因、路径及影响。维诺德 • 库马尔(Vinod Kumar)和阿迪蒂 • 古普塔(Aditi Gupta)从“东进行动”的视角探讨了印度与太平洋岛国合作的历史以及建立可持续发展伙伴关系的前景;二是“印太”视角,比如秦升从“印太”视角分析了美日印澳与太平洋岛国的特殊联系,赖安 • 米特拉(Ryan Mitra)从“印太”视角分析了印度与太平洋岛国的关系。总体来看,既有相关研究有两大缺失:一是研究视角尚未触及全球南方。在印度把太平洋岛国纳入其全球南方外交的背景下,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的政策呈现出一些新态势;二是研究方法尚未触及实地调研。虽然学者可以通过网络、二手文献等途径了解一国的对外政策,但无法直接感受研究对象国的实际情况。实地调研却可以帮助学者在研究对象国搜集第一手实证数据。只有立足在太平洋岛国的实地调研,才可能把握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真实的政策。基于此,笔者立足近年来在斐济、萨摩亚、瑙鲁、基里巴斯、帕劳等岛国的实地调研,从全球南方的视角探讨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的角色定位,并梳理其相关的政策实践,旨在为中国如何在太平洋岛国处理同印度的关系建言献策。
一、印度对太平洋岛国战略的演变历程
从历史上看,印度在太平洋岛国的存在始于英国殖民时期。当时印度海员在英国船只上工作。19 世纪初,一些印度工人被从留尼汪岛带到法国殖民地新喀里多尼亚工作,但其主要聚集在美拉尼西亚地区的国家,尤其是斐济。自1879年开始,印度工人逐渐来到斐济的甘蔗种植园工作。后来许多无法返回家乡的印度工人在斐济定居,再移居到其他太平洋岛国。印度独立后不久,于1948年在斐济设立了外交专员,并在1970年将该职位升级为高级专员。1971年斐济总理拉图 • 卡米塞塞 • 马拉(Kamisese Mara)访问为印斐合作奠定了基础。冷战结束后,美苏两极格局瓦解,世界多极化时代随之到来。在此背景下,印度基于不同时期的对外战略,不断调整对太平洋岛国的政策。
(一)“向东看”政策:开启印度与太平洋岛国的合作
1991 年,印度前总理纳拉辛哈 • 拉奥(Narasimha Rao)提出了“向东看”政策。尽管亚洲大部分地区、澳大利亚和太平洋岛国都位于印度东部,但“向东看”政策最初是针对东南亚地区制定的,旨在解决冷战期间印度忽视东南亚地区的问题。随后,“向东看”政策扩展到东亚和太平洋岛国。 由此,印度在政治和经贸领域开启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
政治和外交层面,伴随太平洋岛国的纷纷独立,印度强化了同这些国家的政治互动。1996 年,印度在巴布亚新几内亚( 以下简称“巴新” )设立了高级专员公署,以促进印度与巴新在政治、经济、商业、领事、文化、科学和其他领域的多方面双边关系。高级专员公署负责促进和维护印度在巴新的利益。此外,高级专员公署还被派驻所罗门群岛,并履行各种职能和服务,包括为所罗门群岛居民提供领事服务。印度于 1999 年重新开放了其在斐济的大使馆,但该大使馆在斐济军事政变后于 2000 年关闭。得益于此,印度在太平洋岛国的活动范围超出了美拉尼西亚地区。印度与汤加的互动日益增多。时任汤加总理兼外交部长卢卡拉拉 • 拉瓦卡 • 阿塔(Prince Ulukalala Lavaka Ata)于 2002 年访问印度。《2000 年至 2001 年年度报告》强调,印度官方同太平洋岛国的接触仅限于外交层面以及多边和国际场合,但印度民间同它们保持着亲切友好的双边关系。印度还重视同太平洋岛国地区组织的联系。2002 年,印度以对话伙伴的身份加入太平洋岛国论坛,这反映了印度想参与这个地区合作的意愿。
经济层面,自 2005 年以来,印度向美拉尼西亚地区提供了优惠贷款、赠款和三份贷款许可,用于斐济和巴新的可再生能源、农业、小型基础设施和小规模工业项目。2006 年,印度向斐济提供贷款,助其制糖业实现现代化。20 世纪 70 年代,印度从瑙鲁购买磷酸盐,而瑙鲁于 1981 年投资印度的化肥制造业。应瑙鲁的要求,印度于1993年回购了瑙鲁的股份。
(二)“东进行动”政策:进一步深化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
自奥巴马政府推出“亚太再平衡”战略之后,印度成为美国实施该战略的重要棋子。有鉴于此,早在2011 年,为了遏制中国崛起,美国前国务卿希拉里就建议印度“东进行动”要有实际举措切实推进。2014 年 11月,印度总理莫迪在印度-东盟峰会上宣布将“向东看”政策升级为“东进行动”政策。“东进行动”政策重点关注以东盟为核心的“印太地区”,促进与“印太地区”国家的经济合作和文化联系。太平洋岛国自然成为“东进行动”政策的重要关注对象。正如莫迪在 2015 年访问新加坡期间的讲话所言,印度一直与太平洋岛国、澳大利亚、蒙古等国进行接触,践行“东进行动”政策。印度外交部也强调,印度以东盟为核心,正积极与东南亚、东亚、南亚以及太平洋岛国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在“东进行动”政策的驱动下,印度在政治和经贸领域强化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
政治层面,建立高层对话机制。莫迪于 2014 年访问斐济期间成立了印度—太平洋岛国合作论坛(India-Pacific Islands Cooperation,FIPIC)。截至目前,FIPIC 已经举办了三届。它在印度与太平洋岛国的外交接触中发挥着一定的作用,并为双方就气候变化、可持续发展、海上安全等共同关切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合作平台。FIPIC 强调经济合作,为印度和太平洋岛国之间的贸易、投资和发展援助开辟了渠道。在第一届 FIPIC 上,印度提出了一系列的发展举措与合作项目,涵盖气候变化、远程医疗、社区发展、贸易等各个领域。除了官方论坛之外,印度还同太平洋岛国构建了其他不同形式的对话机制。比如,印度外交部 2017 年组织的印度-太平洋岛国可持续发展会议和 2019 年在联合国大会期间举行的印度-太平洋岛国会议。
经贸层面,强化对外援助与项目合作。在 FIPIC 成立时,印度提出了一些重大援助项目。这些项目包括设立 100 万美元的专项基金,用于适应气候变化和清洁能源,在印度设立贸易办事处,建立泛太平洋岛国电子网络,改善数字连接,为 14 个太平洋岛国提供印度机场落地签证,在空间技术应用方面开展合作,改善岛屿生活质量,以及培训驻太平洋岛国的外交官。
(三)“印太”愿景:重视同太平洋岛国的海洋安全合作
美国大力推行“印太”战略,印度也在结构层次有利态势和自身大国地位追求等因素作用下,推动 形成更贴合印度诉求的“印太”愿景。印度对自由、开放、包容的“印太”愿景体现在其“印太”海洋 倡议和“萨加尔”(SAGAR)愿景中, 强调了区域相互依存的必然性。印度在东亚峰会上发起了“印太”海洋倡议,目的是通过务实合作与志同道合的国家建立新的伙伴关系。“印太”海洋倡议框定了海洋安全、海洋生态、海洋资源、能力建设和资源共享、自然灾害治理、科技合作等议题。
“印太”海洋倡议的理念是“萨加尔”愿景。从某种意义上说,印度已经开始重视同更广泛地区的接触。“萨加尔”愿景随后向西太平洋扩展。随着太平洋岛国地缘战略价值的提升,印度趋向用“萨加尔”愿景来驱动同该地区的海上安全合作。印度官方在一些战略叙事中已经表明这一点。在 2020 年 8 月第五十届太平洋岛国论坛峰会上,印度发表了《论坛对话伙伴会议声明》。明确指出,印度的目标是与太平洋岛国以及对该地区感兴趣的国家进行多方面接触,涵盖政治、安全、经济和社会文化领域, 旨在实现“萨加尔”愿景。对此,印度提出了坚持“海洋前沿”(maritime-forward)的观点,即与“印太地区”所有国家合作,保持海洋、太空和空中航线的自由和开放,确保各国免受恐怖主义和海盗侵害。联合作战研究中心隶属于印度国防部的智库。该智库的阿里吉塔 • 辛哈 • 罗伊(Arijita Sinha Roy)认为加强与太平洋岛国的关系将有助于维护印度的“印太”海洋倡议,并确保一个富有韧性、包容性和繁荣的“印太地区”。从“印太”海洋倡议的内容和愿景看,在“印太”愿景下,印度尤为重视同太平洋岛国的海洋安全合作,具体内容如下:
第一,开展海军外交。海军外交是推动印度与太平洋岛国海上安全合作的新路径。印度海军访问太平洋岛国,除了专业互动和社交活动外,还开展了许多能力建设活动。由于印度同斐济有着密切的关系,印度海军近年来对斐济的访问次数最多。2018 年,印度萨亚德里号护卫舰访问斐济。在此期间,印度海军舰艇人员与斐济同行进行了专业互动。2022 年 9 月,印度海军舰艇萨特普拉号访问斐济时,该号水兵和斐济海军进行了合作,共同参与了红树林种植活动。
巴新是印度海军外交的另外一个重要国家。2023 年 8 月,印度海军加尔各答号导弹驱逐舰和萨亚德里号护卫舰在巴布亚新几内亚首都莫尔兹比港停留两天期间,两艘护卫舰的船员与巴布亚新几内亚国防军人员进行广泛的活动,包括专业互动、文化交流、瑜伽课程和船舶参观。
第二,强化防务合作。2017 年 5 月,印度与斐济签订了防务合作备忘录,确立了防务合作关系。两国讨论了扩大在海上安全方面的防务伙伴关系,海军合作被认为是一个有希望的领域。印度海军司令阿比吉特 • 辛格(Abhijit Singh)表示,防务合作备忘录意义重大,因为它强调了印度在太平洋岛国的地缘政治利益,并使印度进一步融入亚太地区的战略动态。印度海军和斐济国防军之间加强合作可能会转化为印度海军在太平洋的更大存在。
印度已尝试与巴新建立防务关系,重点关注该国急需的沿海巡逻和监视力量。在第二届印度—太平洋岛国合作论坛上,印度向巴新提出提供海岸监视雷达系统和海岸警卫队船只的提议。2016 年 4 月印度总统普拉纳布 • 慕克吉 (PranabMukherjee) 访问巴新期间重申了这一提议。
二、全球南方视角下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的角色再定位
印度欲将其打造为全球南方中的统帅国家。随着中美战略竞争的加剧和经济快速增长,印度的大国之梦与美西方将全球南方作为与中国开展地缘政治竞争的战略工具有了某种程度的契合,印度开始采取各种举措在全球南方扩大自身影响力, 其外交政策呈现出进取态势。从地理上看,太平洋岛国被印度视为拓展外交的一个重要方向。2025年3月,莫迪在对毛里求斯进行访问时将“萨加尔”愿景升级为“马哈萨加尔”(MAHASAGAR)愿景,旨在推动全球南方国家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促进跨地区安全与增长的共同全面进步。这一变化暗含印度合作范畴从印度洋地区扩展至全球海洋空间。太平洋岛国在其中具有不可忽略的价值。因此,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的角色定位发生了新的变化,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印度将自身视为太平洋岛国的“净安全提供者”
太平洋岛国是世界上最脆弱的国家之一,面临着因气候变化而失去土地、人民流离失所和严重经济损失的现实可能性。作为太平洋岛国首份关于地区安全的文件,《博伊宣言》重申气候变化仍然是对太平洋岛国人民生计、安全和福祉的最大威胁。2012 年,太平洋岛国制定了雄心勃勃的国家自主贡献目标和净零排放战略,它们对气候行动的承诺在2017年的联合国缔约方大会上得到进一步加强。尽管太平洋岛国积极参与全球气候治理,但它们在减轻气候变化影响方面仍面临资金和技术能力问题。正如《蓝色太平洋 2050 大陆战略》所强调的: “太平洋岛国处于气候变化负面影响的最前线。蓝色太平洋大陆持续遭受气候变化的破坏性影响,需要及时获得规模化、有效且可持续的气候融资。”
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印度战略性地利用气候变化来宣称其在全球舞台上的地位,这有助于将其与“净安全提供者”的角色联系起来。《印度海洋安全战略》指出,“净安全”一词描述了一个地区的实际安全状况。作为“净安全提供者”的角色,印度的活动超过了传统安全领域,涵盖了海盗、恐怖主义、气候变化、自然灾害等非传统安全领域,尤其是重视应对气候变化。印度在《国家气候变化行动计划》中强调,气候变化是一个全球性挑战,印度将积极参与《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下的多边谈判,建立一个有效的全球气候治理路径。贾格迪什 • 萨克雷(Jagadish Thaker)和安东尼 • 莱斯罗维茨(Anthony Leiserowitz)认为这是印度软实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与印度希望被视为更广泛“印太地区”“净安全提供者”的愿望息息相关。印度希望利用太平洋岛国面临的紧迫挑战,将自己定位为太平洋岛国的“净安全提供者”。因此,帮助太平洋岛国应对气候变化成为三届 FIPIC 的关键议题。
(二)印度将太平洋岛国视为制衡中国的地缘政治棋子
莫迪政府第二任期开启后,印度对中印关系进行再定位,认为双方的战略共识正在削弱。印度对华竞争的心态同样折射到全球南方领导权问题上,尽管印度对既有国际秩序存在不满,但也不希望看到在当前国际秩序下中国影响力上升。中国把全球南方置于对外关系基础地位,进一步支持全球南方做大做强,有望成为全球南方实际的引领者。但印度不承认中国作为全球南方引领者的地位,其主办的历届“全球南方之声”峰会都将中国排除在外。印度还试图通过提供发展援助、技术合作和多边倡议,削弱中国在全球南方的领导地位。印度学者拉贾 • 莫汉(C. Raja Mohan)认为,印度与西方逐渐但不可阻挡的结盟,以及其与全球南方国家的重新接触,都体现了印度对中国及其日益增长的影响力的重新定位。中印竞争的地缘政治考量是推动印度重新与全球南方接触的动力。也有印度学者认为,中国加强与巴基斯坦、斯里兰卡、吉布提等发展中国家的投资合作,并将印度置于中国主办的“中国-印度洋地区发展合作论坛”之外,目的是争夺全球南方领导者地位,抗衡印度在“印太地区”的影响力。“瑞辛纳阁”(Raisina House)智库的普里扬卡 • 达斯古普塔(Priyanka Dasgupta)认为中国通过投资和基础设施项目在太平洋岛国日益增强的存在,对印度的影响力构成了挑战。全球南方视域下,印度在太平洋岛国逐步表现出制衡中国的意图。在第三届 FIPIC 上,莫迪提到太平洋岛国不是小国,而是海洋大国,这一表态实际强调了太平洋岛国在更广泛的地缘政治战略博弈中通常被视为棋子。同时,第三届 FIPIC 恶意抹杀中国在太平洋岛国的存在。莫迪的战略叙事直指中国, “那些曾经认为值得信赖的人,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却没有站在我们身边。在这些充满挑战的时期,一句古老的谚语得到了印证——‘患难见真情’。”
(三)印度将太平洋岛国视为全球南方领导人的支持者
作为主权国家,太平洋岛国为了克服自身先天脆弱性,积极参与各类国际组织。依靠抱团取暖,太平洋岛国在国际舞台上拥有不可忽略的声音。自 2009 年以来,太平洋岛国参与地区和国际政治的方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即明确太平洋外交应如何组织以及应遵循哪些原则。许多领导人呼吁加强太平洋岛国在全球事务中的发言权,并致力于建立太平洋岛国对这一外交进程的控制权。这种思维转变体现在为太平洋外交在地区和全球层面建立新的渠道和舞台。在“新太平洋外交”的指导下,太平洋岛国在联合国的地位显著提升。马绍尔群岛时任总统希尔达 • 海涅(Hilda Heine)在 2018 年联合国大会开幕式上发言时指出:“小国可以在多边体系中发挥独特作用。如果没有小岛屿发展中国家的政治意愿, 就不会拥有《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或《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以及许多其他成果。”在联合国系统内,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是西欧和其他集团的成员国,而太平洋岛国已与亚洲集团合并。斐济决定同瓦努阿图一起加入不结盟运动成员,这不仅提升了太平洋岛国作为亚洲集团成员的地位,更明确了它们在全球南方中的角色。作为一项国际政治运动,不结盟运动呼吁后殖民国家团结一致和反对殖民主义,强调构建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从而标志着非西方世界作为一个独立群体出现。
莫迪政府多次代表全球南方发声,致力于将自身塑造成体量庞大、地位重要的形象。印度在 2023 年举办了两届全球南方之声峰会。第一届全球南方之声峰会的主题为声音统一、目标统一。第二届全球南方之声峰会的主题为携手共进、共赢发展、赢得所有人的信任。2024 年,印度举办了主题为“赋能全球南方,共创可持续未来”的第三届全球南方之声峰会。印度渴望太平洋岛国支持其获得全球南方领导人的地位。莫迪在第三届 FIPIC 上的讲话体现了这一点。“全球南方的声音应在联合国安理会产生强烈共鸣。为此,国际机构改革应成为印度与太平洋岛国的共同优先事项。”
三、全球南方视角下印度对太平洋岛国战略的重塑
全球南方视角下,印度不仅对太平洋岛国有了新的定位,而且从气候变化、经济、政治等多个方面付诸实践。
(一)帮助太平洋岛国应对气候变化
印度从四个方面帮助太平洋岛国应对气候变化,主要涉及双边层面和多边层面。
第一,推动可再生能源转型。太平洋岛国在向可再生能源转型方面面临着严峻的挑战。早在 2015 年,印度宣称将为太平洋岛国 2800 户家庭供电,并投资 130 万美元在太平洋岛国元首官邸安装太阳能发电系统。此外,2019年,印度在联合国第 74 届大会期间的边会上提出向基里巴斯和瓦努阿图提供太阳能设备赠款,并为太平洋岛国的气候行动项目设立 1.5 亿美元的优惠信贷额度。
印度利用国际太阳能联盟(ISA)为太平洋岛国提供援助。作为 ISA 的主席国,印度重视在该框架内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旨在将其打造为代表全球南方发声的活动。2024 年 11 月,印度与 ISA 签署了一项项目实施协议,将在斐济实施太阳能项目。为促进太平洋岛国的太阳能生态系统发展,印度由 ISA 运营的 STAR-C 计划扩展至太平洋岛国。该计划已经在汤加实施。2024 年 4 月,ISA 在汤加举办了一场关于太阳能资格和标准的培训。
第二,启动气候预警系统。为了应对自然灾害的发生和救灾管理,印度在汤加、瓦努阿图和斐济等国安装了气候预警系统。印度发起的“灾害韧性基础设施联盟”(CDRA)向 14 个太平洋岛国提供了气候韧性基础设施项目,直接满足了这些国家对气候驱动型基础设施的需求。这表明,印度的倡议旨在通过提供以气候变化为视角的基础设施来满足该地区的需求。
第三,加强同太平洋岛国和联合国的三方合作。联合国资本发展基金、印度-联合国伙伴关系基金、联合国南南合作办公室和斐济在 2024 年宣布正式启动“斐济扩大气候和灾害风险融资框架及参数保险”项目。该项目完善并扩大了 2021 年首次推出的参数保险产品的覆盖范围,旨在增强斐济应对气候变化和自然灾害的财政韧性。印度通过联合国南南合作办公室管理的印度联合国发展伙伴关系基金慷慨资助,金额约为 160 万斐济元,并将由联合国资本发展基金和斐济政府在 18 个月内共同实施。
第四,重视帮助低洼环礁国家应对气候变化。在所有太平洋岛国之中,基里巴斯、图瓦卢等是低洼环礁国家,海拔非常低,受气候变化的影响最直接。因此,如何帮助这些低洼环礁国家应对气候变化最具说服力。作为典型的低洼环礁国家,基里巴斯海拔不足 3 米。气候变化对该国的影响是毁灭性的。2025 年 7 月,应基里巴斯总统塔内希 • 马茂(Taneti Maamau)的邀请,中国-太平洋岛国应对气候变化合作中心(以下简称“气合中心” )赴基里巴斯进行实地调研,顺路调研瑙鲁。在此期间,印度也派专家赴基里巴斯调研气候变化对该国的影响。基里巴斯政府重视印度的调研,派专人全程陪同印度专家。气合中心调研的结论是在第三届 FIPIC 之后,印度已经意识到需要帮助受气候变化影响最为严重的低洼环礁国家应对气候变化,而不应局限在斐济、汤加等传统受援国。
(二)重视教育、医疗等与民生直接相关项目的落实
以人为本的路径是印度深化与太平洋岛国关系的有效方式,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推动教育交流。印度大学主动谋求同南太平洋大学签订谅解备忘录, 推动科学研究与学术交流。这些举措不仅可以丰富太平洋岛国的知识基础,还可以促进文化理解和相互尊重。2024 年 12 月,印度查谟大学国际跨文化研究与人力资源管理中心与南太平洋大学斐济分校签署了谅解备忘录。该谅解备忘录将为太平洋岛国学生和教师提供丰富的全球视野,让他们接触国际教学法和研究方法,以促进跨文化技能的发展和全球学术技能的获得。印度还将资助印度大学生到太平洋岛国进行实地考察,使他们能够亲身研究该地区独特的文化、历史和政治制度。这些计划可以通过为太平洋岛国学生在印度学习提供奖学金来补充,从而创建一个与两个地区都有紧密联系的未来领导人网络。
为进一步推动印度对太平洋岛国能力建设的承诺,莫迪在第三届 FIPIC 上宣布了“萨加尔 阿姆里特” (Sagar Amrut)奖学金计划。根据该计划,印度将每年为来自太平洋岛国的参与者提供 200 个全额资助的奖学金名额。自“萨加尔 阿姆里特”奖学金计划启动以来,已有 90 多名来自太平洋岛国的学员参加了各种课程。

第二,提升太平洋岛国的医疗水平。实地调研发现太平洋岛国的医疗水平非常低, 不仅专业的医院少,而且医疗设施比较落后。不合理的饮食结构以及日益严峻的粮食安全问题导致太平洋岛国人民患有肥胖症、登革热、心脏病、肾脏疾病和其他慢性疾病的比例较高,人均寿命较短。根据第三届 FIPIC,印度将在斐济建立一家拥有100个床位的超级专科心脏医院,向太平洋岛国提供海上救护车,建立大众药品中心,提供经济高效的药品,建立透析装置。2025 年 3 月,印度向基里巴斯运送了一批六床位集装箱式透析机,以帮助加强基里巴斯的医疗保健系统。在基里巴斯的实地调研发现印度援助的透析机已经到位,并即将被运送到基里巴斯唯一的一家医院。早在 2022 年,为响应基里巴斯寻求援助以协助其应对太平洋岛国首例新冠肺炎的呼吁,印度政府向基里巴斯运送了一批包含个人防护装备和药品的医疗物资,包括脉搏血氧仪、带病毒检测试剂盒的拭子、拭子样本袋、个人防护装备包以及紧急新冠肺炎药物。
笔者在斐济的实地调研发现该国土地部为超级专科心脏医院的项目分配了土地,这标志着该医院的选址工作已经完成。印度医疗保健行业技能委员会已被印度政府选定负责建设该医院。该医院完全由印度承建,是其在斐济乃至整个太平洋岛国迄今为止最大的项目。印度和斐济将超级专科心脏医院项目打造为双方在医疗卫生领域合作的标杆。2025 年 6 月在萨摩亚的实地调研发现该国越来越多地将患者送往印度,并接受专业且价格合理的医疗服务,尤其是在心脏病学、骨科和癌症治疗等领域。萨摩亚与阿波罗医院、阿尔特弥斯医院等印度医院建立了合作伙伴关系,这些医院派遣专家前往萨摩亚,并为患者转送至印度接受治疗提供便利。
(三)推动太平洋岛国数字化转型
太平洋岛国虽然规模小,但地处海底光缆交汇的十字路口,是全球数字空间中不可忽略的力量。数字时代,太平洋岛国在国家、地区以及全球层面上不仅制定了明确的数字战略,而且致力于完善数字基础设施,培育数字经济,提升数字互联互通水平,目的是在全球数字地缘政治中占有一席之地。过去十多年,印度大力推动数字化转型。自 2006 年以来,印度推行国家电子政务计划。2015 年,莫迪政府启动了“数字印度”计划,目标是将印度转变为一个数字化赋能的社会和知识型经济体。为了提升在太平洋岛国的数字影响力,域外行为体正积极参与该地区的数字化转型。印度通过数字平台“印度堆栈”(India Stack)推动数字技术的全球化,向全球南方国家提供数字解决方案,促进跨国合作。印度将自己定位为数字公共基础设施的提供商,尤其服务于全球南方国家。太平洋岛国自然成为印度的服务对象。
一是打造数字伙伴关系。截至目前,印度相继同巴新、斐济确立了数字伙伴关系。2023 年 7 月,印度同巴新签署了谅解备忘录,旨在共享“印度堆栈”。该谅解备忘录涵盖了巴新数字化转型的关键领域,主要有数字公共基础设施、数字身份、数字支付、数据交换、数据治理、数据保护政策、互联网和移动连接。2024 年 11 月,印度与斐济签署了谅解备忘录,旨在通过交流成功的数字解决方案来推进数字化转型。双方合作的重点领域包括能力建设项目、知识共享研讨会、开发和推广已在印度成功实施的成熟数字解决方案。
二是完善数字基础设施。印度的一些科技公司,已经正式进入斐济,支持当地金融机构采用尖端技术,以提高效率、提升客户体验。在印度的帮助下,巴新的“信息技术卓越中心”升级为“区域信息技术和网络安全中心”。除了斐济和巴新,其他太平洋岛国也成为印度关注的对象。比如,印度与纽埃开展了 4G 网络项目的合作,支持纽埃扩大数字教育、缩小数字鸿沟的举措。纽埃在《国家数字战略 2024— 2030》中将印度视为重要的数字教育合作伙伴。
三是强化区域伙伴关系。为了在“印太地区”制衡中国,美国一直积极拉拢印度,尤其是自 2007 年以来同印度、澳大利亚、日本组成的名为“四方安全对话”的战略集团。除了重点关注的主题领域外, “四方安全对话”还强调与三个关键的印太次区域开展合作,这三个次区域分别是东南亚、太平洋岛国、环印度洋地区。在太平洋岛国, “四方安全对话”致力于对接《蓝色太平洋 2050 大陆战略》的目标和议程。2023 年的《四方领导人联合声明》宣布了一系列计划性举措,其中许多同太平洋岛国有关。比如,同帕劳建立开放无线接入网络。
印度在日益展开的中美竞争中采取战略对冲策略,利用其强大的中等强国地位寻求多边独立。与已经建立相对独立数字生态系统的中国不同,印度仍然相当依赖美国的数字产品和服务。因此,印度欲通过“四方安全对话”提升在太平洋岛国的数字影响力。2024 年 9 月, “四方安全对话”发布了《四方数字公共基础设施发展与部署原则》,联合开发数字公共基础设施。
就全球南方视域下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的政策而言,除了推动可再生能源转型以外,绝大多数举措都是典型的新瓶装旧酒,并无多少创新之处。与以往相比,这些举措最大的不同是,它们被戴上了全球南方的帽子。但可以看出,印度正在重塑对太平洋岛国的战略。
四、全球南方视角下印度对太平洋岛国战略评估
由于一国对外政策往往具有不确定性,尤其是印度对太平洋岛国政策往往不具有延续性,因此有必要结合在太平洋岛国的实地调研,来评估全球南方视角下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的政策。
(一)短期评估
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的政策已经取得了初步成效。印度的全球南方叙事聚焦太平洋岛国的优先事项。2024 年 8 月,印度外交部长帕比特拉 • 玛格丽塔( Pabitra Margherita)在参加太平洋岛国论坛对话伙伴会议上强调了这一点。“印度遵循《蓝色太平洋 2050 大陆战略》中概述的优先事项, 帮助建设一个更强大、更具韧性和繁荣的蓝色太平洋大陆。”这种叙事很容易引起太平洋岛国的共鸣,获得它们对印度的支持,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是支持印度成为全球南方领导人。基里巴斯、萨摩亚、瑙鲁、马绍尔群岛、帕劳、巴新、瓦努阿图等太平洋岛国出席了三届“全球南方之声”峰会。这不仅进一步加速了印度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进程,而且强化了印度在多边全球秩序框架内维护全球南方领导人地位的努力。巴新总理詹姆斯 •马拉佩(James Marape)甚至强调,太平洋岛国呼吁印度面对由发达国家组成的“全球北方”发出第三种声音,并将印度视为全球南方的领导人,并将在国际论坛上支持印度的领导地位。斐济总理兰布卡(Rabuka)在 2025 年的《印斐联合声明》中赞赏印度在全球南方发挥的领导作用。斐济将继续参与全球南方卓越中心,以寻求植根于全球南方国家共同经验的独特发展解决方案。
二是支持印度牵头的 ISA 和 CDRA。斐济、瑙鲁、基里巴斯、马绍尔群岛、所罗门群岛、汤加、图瓦卢、瓦努阿图等岛国是 ISA 的成员国。帕劳则是 ISA 的签字国。所罗门群岛全力支持推进 ISA 国家伙伴关系框架,提议 ISA 在太平洋岛国设立办事处,强调该国已准备好在科伦坡会议期间正式签署该框架。
印度在 2019 年牵头成立了 CDRA 。CDRA 组织于纽约气候峰会期间由印度牵头启动,旨在提升新建和现有基础设施的韧性,以减轻气候变化加剧的灾害影响,根本目的是提升印度在气候合作领域的全球领导力。第二十九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期间,联合国项目事务厅在 CDRA 展馆成功举办了题为“建设太平洋地区气候韧性基础设施”的小组讨论会,受到太平洋岛国的欢迎。作为 CDRA 的旗舰项目,“韧性岛屿国家基础设施”(IRIS)由 CDRA 与小岛屿发展中国家共同创建,旨在支持萨摩亚路径的成功实施。有鉴于此,太平洋岛国对 IRIS 抱有很大的兴趣。比如,所罗门群岛向 CDRA 提交了关于实施 IRIS 项目的议案。
(二)长期评估
长远看来,印度在太平洋岛国实现预期目标的难度极大,主要有以下几个因素:
1. 印度对太平洋岛国的援助宣传多、落地少
尽管印度官方报道了许多针对太平洋岛国的援助项目,但是很多项目当前只停留在宣传层面,并未落地。2024 年 11 月,印度与 ISA 签订了协议,将在斐济实施太阳能项目。这些项目包括安装太阳能水泵、太阳能冰箱和太阳能屋顶板,预计于 2025 年中期完成。然而,笔者在实地调研中发现,印度在斐济并未实施任何光伏太阳能项目,这表明印度与 ISA 签订的协议并未在斐济真正落地。印度在其他 ISA 的岛国,比如基里巴斯、瑙鲁、马绍尔群岛、图瓦卢等,也没有实施任何光伏太阳能项目。此外,印度宣称的为太平洋岛国元首官邸安装太阳能发电系统也根本未实施。相反,中国在许多太平洋岛国实施了太阳能项目。笔者在基里巴斯调研时发现,中腾微网科技有限公司承建了亚洲投资银行在基里巴斯的太阳能项目。位于邦里基水库的这座新光伏电站总装机容量为 7.5 兆瓦,将使基里巴斯首都南塔拉瓦的 9000 多户家庭享受可靠、高效且价格实惠的太阳能电力。气合中心在 2023 年向汤加捐赠了 10 套 5 千瓦光伏发电系统,覆盖了汤加主岛及外岛 10 户家庭,包括汤加国王、政府议员等。该项目不仅降低了汤加的能源成本,而且推动了汤加绿色发展目标的实现。印度在太平洋岛国实施的数字项目也比较滞后。以数字支付系统为例, “印度堆栈”并未出现在帕劳、斐济、基里巴斯等岛国。相反,中国的微信、支付宝等在一些岛国比较常见。除了斐济之外,笔者在帕劳的实地调研发现该国的小商店里甚至可以使用微信和支付宝。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就数字基础设施而言,印度缺乏构建数字基础设施所需的基础硬件能力。这意味着印式数字治理无法真正成为“成套解决方案”,其吸引力必然大打折扣。不仅如此,印度还缺乏经过市场考验的自主软件技术能力。印度的光伏太阳能项目面临着很大的挑战。缺乏研发、现代化开发设施和制造基础设施,影响了印度太阳能电池板、设备和逆变器的开发,使其无法完全满足出口和援助需求。印度的太阳能组件和电池很大一部分依赖进口,而国内制造业主要依靠进口零部件的组装。中国是印度太阳能设备的主要供应商。全球贸易研究所在其报告中表示,印度到 2030 年安装 500 吉瓦可再生能源的目标可能导致太阳能设备年度进口额增加至约 300亿美元,并增加对中国产品的依赖。2023 年,印度进口了价值 70 亿美元的太阳能设备,其中 62.6% 来自中国。印度太阳能制造业尚处于起步阶段,大多数项目依赖进口即用型组件。
可以看出,印度落后的国内基建能力无法支撑其对太平洋岛国的承诺。而中国给太平洋岛国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援助,不是空头承诺。近十多年来中国与太平洋岛国关系得到了稳步发展。在当今国际政治中,作为拥有独立主权的国家,太平洋岛国并不会成为谁的棋子,可以自主作出各种选择。因此,印度利用太平洋岛国制衡中国不符合太平洋岛国的利益,也违背世界发展的潮流,同时,印度有限的国内实力也不足以支撑其成为太平洋岛国的“净安全提供者”。
2.“四方安全对话”成员国的支持充满不确定性
印度与美西方在价值观念和重大国际议题上的分歧日益明显。印度不仅在国内压制不同的声音,甚至还延伸到美西方国家内部。在这种情况下,美西方对印度的不满和批判上升,对印度的战略警惕也有所提升。“四方安全对话”成员国在太平洋岛国都有着自身利益,对印度在该地区的参与充满不确定性。作为印度本土智库,优莎纳基金会(Usanas Foundation)的阿兰达蒂 • 辛格 • 蒂瓦里(Arundhati Singh Tiwari)撰文指出,印度在太平洋岛国的行动,引起了美国、澳大利亚等其他大国的注意。这些国家在太平洋岛国有着长期利益和盟友关系。虽然这些国家可能欢迎印度作为制衡中国的角色,但它们也可能将印度的行动视为对其自身地区主导地位的挑战。
美国一直将太平洋岛国所在区域视为自己的“内湖”,对域外其他国家保持战略拒止的态度。拜登政府曾公开支持印度参与太平洋岛国事务,比如,2023 年的《美印联合声明》强调,拜登政府继续欢迎印度作为观察员参与由美国牵头成立的专门针对太平洋岛国的“蓝色太平洋伙伴” , 但这一态度基于利用印度来制衡中国的考量。特朗普第二任期秉持“美国优先”的原则,以保护美国在 21 世纪的核心国家利益。因此,支持印度在太平洋岛国的活动并不是美国的核心国家利益。特朗普第二任期进一步强化单边主义、“退出主义”外交,不仅严重冲击世界政治经济格局和多边主义秩序,也动摇了印度已有的承诺基础,使印度所依赖的大国支持充满变数。印度严重依赖美国的数字基础设施和技术,包括其企业和政府的云服务和硬件,这使其与美国政府和美国科技公司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失去了美国的支持,印度根本无力独自在太平洋岛国实施一些关键数字项目;失去了中国的支持,印度亦无力独自在该地区实施一些光伏太阳能项目。
澳大利亚一直将太平洋岛国视为自己的“后院”,对域外国家也保持着战略拒止的态度。从澳大利亚殖民计划伊始,战略拒止就已然成为焦点,而在整个 19 世纪,由于殖民地强烈的孤立感以及它们在太平洋地区经历的反复出现的外国威胁,这种关注得到了进一步强化。对外国威胁澳大利亚在太平洋地区地位安全的担忧,在刺激澳大利亚民族独立运动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从历史上看,澳大利亚不希望包括印度在内的大国参与太平洋岛国的事务,威胁其在该地区的本体安全。《2017 年对外政策白皮书》指出澳大利亚希望在印度洋地区同印度开展合作,而在太平洋岛国希望同新西兰共同保持密切合作关系。但在官方表述上,澳大利亚对印度却是另外一种叙事。《第二次澳印 2+2 部长级对话联合声明》指出,澳印期待根据《蓝色太平洋 2050 大陆战略》及其实施计划, 就太平洋岛国优先事项开展更密切的接触。可见,官方表述同现实情况完全不同。事实也是如此。在基里巴斯、帕劳实地调研时发现,澳大利亚从未同印度开展合作。相反,澳新的合作比较多。在人文交流领域,澳、新在基里巴斯联合资助汝如堡(Rurubao)小学的建设。在技术援助项目领域,澳、新与亚洲开发银行联合实施了太平洋私营部门发展倡议,致力于改善太平洋岛国的营商环境。在萨摩亚的实地调研发现亚洲开发银行向新西兰的太阳太平洋能源有限公司提供了 280 万美元贷款,帮助该国升级了位于法莱奥洛国际机场的太阳能发电厂。该项目获得了澳大利亚气候融资伙伴关系基金提供的 22.5 万美元技术援助。
3. 印度在太平洋岛国的整体政治影响力有限
同其他域外大国相比,印度在太平洋岛国的整体政治影响力很有限,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印度对太平洋岛国政策具有偏向性。由于印度与斐济有着很深的历史联系,以及斐济一半左右的人口是印度人,因此在所有的太平洋岛国之中,斐济是印度对太平洋岛国政策的重点。自 1948 年以来,印度一直在斐济维持着外交存在。如前所述,印度大部分的援助项目都集中在斐济,将斐济的优先事项置于其对太平洋岛国政策的核心地位。这一做法将使得太平洋岛国认为印度只关注这些国家中的印度人,而不是把这些国家当成一个真诚的伙伴。印度人在斐济的政界、商界比较活跃。印斐首脑实现了互访。印度人在斐济经营着大量的家电百货专卖店、超市等,还有很多人从事出租车营运。但在基里巴斯、萨摩亚、马绍尔群岛等其他岛国,印度的真实足迹很少。这跟中国、澳大利亚、日本等国对太平洋岛国政策的整体性无法相比。
二是 FIPIC 比较松散。随着太平洋岛国在国际舞台上战略价值的日益提升,一些大国纷纷加强同太平洋岛国的战略互动,构建了稳定的高层会晤机制。这些机制是否稳定,成为衡量大国在太平洋岛国影响力的一个标准。作为印度欲打造对太平洋岛国开展全球南方外交的高层会晤机制,FIPIC 没有常设秘书处、正式的条约架构或像东盟秘书处那样的定期协调机制,因此较为松散。在成立之初,FIPIC 原本是每年召开一届,但第二届与第三届的召开时间时隔 8 年。这表明FIPIC 并未机制化,削弱了印度同太平洋岛国交往的效力。印度国家海事基金会的格雷斯• 阿南德(Kripa Anand)认为虽然 FIPIC 在印度的外交政策中具有战略重要性,并且在涉及印度和 14 个太平洋岛国的外交、政策和地区圈子中得到广泛认可,但该组织在全球范围内影响力有限。
五、结 语
随着全球南方的持续升温,印度会在南南合作框架下加大对太平洋岛国的攻势,特别是趋向利用中美在太平洋岛国日益激烈的博弈态势,拉拢太平洋岛国选边站队。诚然,印度对太平洋岛国战略存在着种种不足,但应引起中国的重视。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印度在太平洋岛国的影响力不如中国,但结合笔者的实地调研情况,从历史和现实看,印度由于在斐济各个阶层有着较多的印度裔人口,因此其在斐济的影响力要超过中国。正是此缘由,印度企图将斐济打造为对太平洋岛国全球南方叙事的战略支点,以斐济为支柱,慢慢辐射其他太平洋岛国。
中印在太平洋岛国不存在根本利益冲突。相反,中印应加强战略沟通,在太平洋岛国的优先事项上开展合作,共同造福太平洋岛国及其人民。唯有如此,中印不仅实现互利共赢,也可以履行大国责任。正如习近平主席在 2025 年会见莫迪时所言:“中国和印度是两大东方文明古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两个国家,也是全球南方重要成员,肩负着造福两国人民、促进发展中国家团结振兴、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重要责任。”进一步说,中印可以考虑以帮助太平洋岛国应对气候变化为切入点,在太平洋岛国开展合作。应对气候变化不仅是太平洋岛国最为紧迫的优先事项,而且是全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气候变化是国际社会未来的关键挑战,需要主要排放国开展合作。任何国家都无法独自实现足够的气候行动。可喜的是,作为《巴黎协定》的缔约国,中印已通过联合声明、备忘录等,确立了气候变化伙伴关系。在此基础上,作为多边主义的重要推动者,中印在太平洋岛国可以探寻气候变化的南南合作和三方合作,在实现自身发展的同时也推动太平洋岛国的发展。气候变化三方合作更强调地方政府、民间社会(公民、非政府组织等)各种利益相关者的参与,有利于搭建更好的合作平台伙伴关系。由于气候变化的政治敏感性比较低,适合中印开展气候变化三方合作。正如孙艳晓所言,中印理性的选择是两国优势互补,在政治敏感性较低的援助领域开展合作。中国已经成功在太平洋岛国开展了三方合作的实践。2012 年,中国、新西兰、库克群岛三方启动了共建拉罗汤加岛,造福库克群岛人民。如前所述,印度也开展了同太平洋岛国三方合作的实践。因此,中印在太平洋岛国开展气候变化三方合作并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具备了实际基础,在未来有望发挥更大作用。
(作者是聊城大学太平洋岛国研究中心教授、副主任)
转载自:《云南社会科学》,2026年第2期
